关于这件事是怎样开始,我已不得而知。似乎长久以来,一碰到这样与童年有关的事与人,大脑的皮层就伸展出柔软而敏感的触角,开始自动过滤与清洗。所以要在还有一丝记忆的时候,把它记下来。
究竟是怎样开始的呢?大约是w在初中的Q群里发了一张大头照片,问有没有人知道这是谁。照片里的人很瘦,眼神深邃,侧着脑袋,但明显不是w本人。在我的追问下,他说是x,然后我被华丽丽地震撼了——竟是我们初中班长大人,做过他很长一段时间同桌的——本人,竟然没有认出他来。为什么呢?为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现在大瘦了!!大瘦啊!!神啊……要知道初中的时候他的体重基本等于两个当时的我啊(请允许我为当时这两个字默哀几分钟……)。后来w又发了一张大点的照片,里面的x穿着黑呢大衣,戴着黑色圆框眼镜,还是微微侧着头,倔强又不屑地抿着嘴角看住镜头。背景大约是德国的秋天,很漂亮,果然很有童话的感觉。
于是单独开了窗口和w聊天,后来又从Q上转移阵地进了MSN。然后,作为我另一个同桌的w,毫不留情地开始数落我初中的糗事。比如和某人吵架,哭了一场;又比如和谁谁谁传绯闻,被x告到老师那里去了。小JoJo大囧,告诉他,啊,我全都不记得了。囧rz……然后他开始哀号:“为什么我的记性这么好……”可见,若回忆长久不愿被触碰,便失去了在时间揣摩之下变得烂熟于心的机会。久而久之,十分淡薄。
这次回来,从小学到高中所有的旧同学,真正约出来见面的只有老钟一人。电话的时候他问,你变了多少?不会像谁谁谁一样,胖得都认不出你了吧。我说,我胖了一点,但还没胖到认不出来的地步。后来,离开武汉的前两天,我发短信给他说:“我要出长差,一时半会儿不回来。我约了雯,一起吃顿饭吧。”
结果后来雯有事没去。然后我和老钟很简约的找了家小馆子喝汤。我说,你一点也没变;他说,你才一点也没变。然后我们都笑了。也许因为是我惯于沉默,所以他说了很多,许多关于他和他老婆的,也有许多关于旧同学的八卦:谁和谁要结婚了,谁嫁了个很老的男人,谁胖成了两个自己那么多,谁瘦得只剩一半的自己,谁交了一个怎样的女朋友,谁谁的老婆长得挺漂亮儿子也生了……其实这样的话题于我而言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所以现在即使我努力回忆,也只能用谁谁谁来代替所有的名字,因为只有少数几个是我能记住的。
但是,有句话是我需要说但一直没说的:老钟,你永远是我拐子。哈哈。
工作以后才有时间系统而完整的回忆整个荒芜的童年与少年。
站在心的角落查看那个无知而愚蠢的自己。一遍一遍看她怎样从一个现在的我最不喜爱的角色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一直为自己从未是一个惹人喜爱的女子而感到遗憾。童年时太过沉默胆怯。少年时太过自恋张扬。而现在,现在无非是沉默而刻薄的普通女子。难以喜欢一个人,对于初次见面者总抱以怀疑态度。极度难以被讨好,并喜欢摆出恶劣的姿态让人为难。
一直试图追寻我是如何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如何失落,如何欢喜,如何决意与自己的过去与历史再见,又如何得来的勇气一次一次重新开始。
我想这与我遇见的人,做过的事有很大关系。
所以从今天起开了这个新类别。大面积回忆,小范围记录。从小写起,只记录一些也许永远不会与我有任何瓜葛的过客,所以那些没有被记录在案的大家,请不要误解。那只是因为我还未与你们分开。
这些文字仅作为我回忆的一部分被记录,真实与否其实我自己也无从得知,也许仅仅是因为回忆的次数太多而被扭曲的幻觉。然而真相或幻觉都好,他们只是从我脑子里被剥离的碎片,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肯定或否定。
回忆仅作为回忆存在,所以十分安全。至于现在,不要问,我不会答,亦不想答。因为现在的变数太多,无论有多么坚强的信念,对于现在始终心怀恐惧。只希望你们知道,我过的很好。
每当冰激凌哭的时候,我总是很绝望。
我曾有一个不常见的姓。非常喜欢。不过,母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给我改了和她一起姓。于是常常会有同学在家长会结束之后追问,怎么你妈妈也姓刘啊?是不是你们一家都姓刘啊?我便需要一遍一遍耐心解释,我是和妈妈姓的。不过他们一定会穷追不舍地问下去,你和你妈妈姓?为什么啊。
渐渐厌倦,不再解释只是微笑,亦开始学习怎样从容地接受他人的臆测。
很久以来,我对父亲的概念非常的模糊。真正与父亲住在同个屋檐下大约只有四岁到七岁的三年时间。唯一的记忆是他们每天不变的争吵。
父亲和母亲。他们曾经相爱,也许依然相爱,但不能共同生活。他们像仇人一样每天红着眼攥紧拳头。争吵。不停地争吵。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摔碎家里所有可以被摔碎的东西。甚至用刀逼着对方。
我的遗传基因大部分来自父亲。与他长的相似,脾气更是一模一样。我相信他是爱我的,即使他曾对我怒吼——这也许是因为我是女孩。我那个想要儿子的父亲有时候像孩子一样固执可爱。我也爱他。虽然我也曾对他抱有极大的恐惧。
上小学的时候劳做课上老师要求大家回家照着图纸做一个简易的潜望镜。我回家怯怯的向父亲提出请他帮忙。父亲在小小的阳台上摆弄了整个下午。
我后来才发现我是整个班上唯一一个能交出这个作业的人。没有其他人做。其实劳技老师也没有想过有人会做。所以当我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我是那样开心。每个人都羡慕我有个好爸爸。那次,我开心了很久。
所以我一直相信,父亲是爱我的。只是我们都太收敛自己的感情,不懂得表达。我们之间的爱像是隔着河,只能观望不能触碰。我们,父亲母亲和我。我们全部。
回国时,母亲搬来与我同睡。在黑暗里,她会伸出手抚摸我的脸。我问她有什么事。那个坚强骄傲的女人像小女孩一样撒着娇回答我,趁你在家的时候想摸你的时候就多摸摸你,等你走了就只能想想了。
即使是这样,我仍然是不习惯的。感觉怪异并排斥。
前年回国过年时我给父亲打电话,他的声音苍老。
我去他家看他。他做生意失败,老的很厉害。记忆实在太模糊,他从前的样子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无从考究,所以没有比较的余地。但据说头发已经白了,看到的颜色是染过的。他脸上的皱纹深刻。不再像我模糊的记忆中那般高大——也许是因为我也已经长高。
我们浅浅地拥抱,仿佛朋友。
我的继父是个高大的男人。第一次出现在家里是在父亲和母亲离婚后一两年左右的时候吧。那时我那英俊的父亲有时候还是会回来的。他想复婚,但被母亲一次又一次否决。
那个男人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我隐约的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我敏感地发现母亲显得很开心——我几乎已经忘记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开心。所以我对那个男人微笑,一直对他非常有礼貌。努力不让母亲难到难堪。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两个都暗暗的松了口气。
而我的父亲一直不知道这一切,直到有一天母亲不在,那个男人在家等母亲时,父亲来了。我将他堵在门口。虽然还年幼,我已经懂得这一切是多么的让人不安。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桌前的那个男人,沉默良久。然后他说,走,爸爸带你出去走走。你想不想吃什么?爸爸买给你吃。
那是我唯一一次与父亲长久而和平的相处。我牵着他,心里有隐隐地绝望。只记得父亲的手指温暖修长。天黑了,路灯的光很暗。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掉光,剩下光秃的枝桠,在黑暗里摇动。极为可怕。父亲的宽厚温暖的手是唯一的安慰。我一直记得的。所以从那以后一直喜欢有修长干净手指的男孩。
一路上我们是那样的沉默。他带着我吃小吃,买冰激凌。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吃到父亲买的冰激凌。甜的连心都要溶掉。我不舍地一点一点地吮吸,直到它溶化,甜腻的液体从指间滴下。从那以后,每当手里的冰激凌哭的时候,我的心里总会涌现出不知所措的绝望。
然后父亲就不再主动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后来,我出了国,我们的联系开始慢慢断掉,只在年节时偶尔一起吃饭。
再后来,他的生意有了起色,我不在的时候,他搬了家。
今年年中,我拎着西瓜,挥汗如雨地又一次站在父亲家的门口。武汉的夏天炎热,他穿着短裤打开门,望着我良久疑惑地问,你找谁?
我看着他瘦削的身体,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良久之后才能微笑着叫,爸爸。
他讶异地唤我的小名,然后喊他的妻子女儿出来。我的小妹妹——父亲再婚以后的孩子——比我小十四岁。
而父亲,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锋芒,不再与任何人针锋相对。也已不再冲动不再乱发脾气。
虽然我的这个一直喜爱男孩的父亲直到最后始终没能得到一个儿子。但至少,至少他已经学会该怎样宠爱自己的女儿。他与他的妻子都是那样宠爱那个小女孩。我的小妹妹得到了他们所有的爱。小小的女孩是那样的任性跋扈。随意的向他撒娇耍赖。向他索取我想都不敢想的他的宠爱。
我是那样的羡慕。可是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给出自己的爱。像我父亲一样宠爱这个小女孩。满足她的所有要求。这样一个生命,仿佛自己重生。得到所有的爱。父亲的,母亲的,以及我这个不在一起生活的姐姐的。只是她还这样小,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幸福,被所有的人爱。
终于在回家的路上难过地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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