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不知是不是因为春天来了,空气里有失落的分子。考试结束之后,突然有了大把时间,变得有时间安静,有时间伤感。

  还有82个小时保保就离开Dunedin。好几天没有飞的消息。我的安全感似乎在瞬间空落下去,再也摸不到。

  许是困得太厉害了,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WR和JC在的时候,我不说话,咬牙忍住眼泪。他们一下子走掉之后。我独自坐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对着电脑,面无表情地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
  他一向是讨厌眼泪的男人,永远抓不住眼泪的背面。只懂得问:你哭什么?你到底哭什么?然后冷静地说:要么你说你为什么哭,要么你就别哭了。

  于是我变成收放自如的女子。永远做说话没心没肺、笑容没心没肺、生活没心没肺,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阿布。

  也许我该开始学习成为不需要依靠别人就可以生存的女子。永远可以干净利落地独挡一面。


  星期一不能去送别。于是后悔为什么在AKL的时候没有学车,那么多的机会,那么多,我都没有把握。我一向是不懂得把握机会的人,因为原则性太强。稍有利用嫌疑的事情都被迅速撇清。曾有人笑我,说我永远也傍不了大款,因为要面子,怕别人说我拿爱情买钱财。

  有太多的例子证明,像这样既容易伤感又要面子的人,最不适合生存在这样充满竞争的社会,因为完全没有竞争力。

  可惜光阴荏苒,我终还是长成了一个只懂得在伤感的时候落泪,然后长久沉默没有解释的女子。口头表达感情的能力,始终没有发育。

同类

考完试以后的生活比较无味,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拷贝。

10号的时候,我在blog里写,“还有82个小时保保就离开Dunedin”。写的时候我没有想过时间可以走得这么快。前天清晨去机场送Mandy和CQ,去的路上心情很坏。在T没注意的时候哭了,然后又很快收起了眼泪。还好只睡了三个钟头,所以能理直气壮地红着眼睛。

也许是睡太少,精神兴奋得有点麻痹,注意到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在快到机场的时候,看到加油站,看到前面的牌子上大字写着:Last Service Station Before Airport.

就这样突然地想起了AKL的往事。想起了某个男人当笑话一样告诉我们,在某个加油站的门口写着:You’d Better Believe It: It’s The Last Service Station Before 90 Mile Beach.想起当初和飞一起,两人在桌前笑成一团。

那时还不认识Mandy。

后来到了Dunedin,我去CHCH找飞。她对我说,那时你都不爱我,整天和Mandy混在一起。我嘻嘻一笑,我整天和Mandy混在一起,但我没有不爱你。

这都是少年的友情。不知道可以维持多久。会不会到死?

最近在听孙燕姿的歌,Stefanie,好听的并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最喜欢的又是第柒首。

风 停了又吹 我忽然想起谁
天 亮了又黑 我过了好几岁
心 暖了又灰 世界
有时候孤单的很需要另一个同类

冰激凌流泪

  每当冰激凌哭的时候,我总是很绝望。

  我曾有一个不常见的姓。非常喜欢。不过,母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给我改了和她一起姓。于是常常会有同学在家长会结束之后追问,怎么你妈妈也姓刘啊?是不是你们一家都姓刘啊?我便需要一遍一遍耐心解释,我是和妈妈姓的。不过他们一定会穷追不舍地问下去,你和你妈妈姓?为什么啊。
  渐渐厌倦,不再解释只是微笑,亦开始学习怎样从容地接受他人的臆测。
  很久以来,我对父亲的概念非常的模糊。真正与父亲住在同个屋檐下大约只有四岁到七岁的三年时间。唯一的记忆是他们每天不变的争吵。
  父亲和母亲。他们曾经相爱,也许依然相爱,但不能共同生活。他们像仇人一样每天红着眼攥紧拳头。争吵。不停地争吵。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摔碎家里所有可以被摔碎的东西。甚至用刀逼着对方。

  我的遗传基因大部分来自父亲。与他长的相似,脾气更是一模一样。我相信他是爱我的,即使他曾对我怒吼——这也许是因为我是女孩。我那个想要儿子的父亲有时候像孩子一样固执可爱。我也爱他。虽然我也曾对他抱有极大的恐惧。
  上小学的时候劳做课上老师要求大家回家照着图纸做一个简易的潜望镜。我回家怯怯的向父亲提出请他帮忙。父亲在小小的阳台上摆弄了整个下午。
  我后来才发现我是整个班上唯一一个能交出这个作业的人。没有其他人做。其实劳技老师也没有想过有人会做。所以当我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我是那样开心。每个人都羡慕我有个好爸爸。那次,我开心了很久。
  所以我一直相信,父亲是爱我的。只是我们都太收敛自己的感情,不懂得表达。我们之间的爱像是隔着河,只能观望不能触碰。我们,父亲母亲和我。我们全部。
  回国时,母亲搬来与我同睡。在黑暗里,她会伸出手抚摸我的脸。我问她有什么事。那个坚强骄傲的女人像小女孩一样撒着娇回答我,趁你在家的时候想摸你的时候就多摸摸你,等你走了就只能想想了。
  即使是这样,我仍然是不习惯的。感觉怪异并排斥。

  前年回国过年时我给父亲打电话,他的声音苍老。
  我去他家看他。他做生意失败,老的很厉害。记忆实在太模糊,他从前的样子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无从考究,所以没有比较的余地。但据说头发已经白了,看到的颜色是染过的。他脸上的皱纹深刻。不再像我模糊的记忆中那般高大——也许是因为我也已经长高。
  我们浅浅地拥抱,仿佛朋友。

  我的继父是个高大的男人。第一次出现在家里是在父亲和母亲离婚后一两年左右的时候吧。那时我那英俊的父亲有时候还是会回来的。他想复婚,但被母亲一次又一次否决。
  那个男人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我隐约的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我敏感地发现母亲显得很开心——我几乎已经忘记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开心。所以我对那个男人微笑,一直对他非常有礼貌。努力不让母亲难到难堪。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两个都暗暗的松了口气。
  而我的父亲一直不知道这一切,直到有一天母亲不在,那个男人在家等母亲时,父亲来了。我将他堵在门口。虽然还年幼,我已经懂得这一切是多么的让人不安。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桌前的那个男人,沉默良久。然后他说,走,爸爸带你出去走走。你想不想吃什么?爸爸买给你吃。
  那是我唯一一次与父亲长久而和平的相处。我牵着他,心里有隐隐地绝望。只记得父亲的手指温暖修长。天黑了,路灯的光很暗。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掉光,剩下光秃的枝桠,在黑暗里摇动。极为可怕。父亲的宽厚温暖的手是唯一的安慰。我一直记得的。所以从那以后一直喜欢有修长干净手指的男孩。
  一路上我们是那样的沉默。他带着我吃小吃,买冰激凌。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吃到父亲买的冰激凌。甜的连心都要溶掉。我不舍地一点一点地吮吸,直到它溶化,甜腻的液体从指间滴下。从那以后,每当手里的冰激凌哭的时候,我的心里总会涌现出不知所措的绝望。
  然后父亲就不再主动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后来,我出了国,我们的联系开始慢慢断掉,只在年节时偶尔一起吃饭。
  再后来,他的生意有了起色,我不在的时候,他搬了家。
  今年年中,我拎着西瓜,挥汗如雨地又一次站在父亲家的门口。武汉的夏天炎热,他穿着短裤打开门,望着我良久疑惑地问,你找谁?
  我看着他瘦削的身体,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良久之后才能微笑着叫,爸爸。
  他讶异地唤我的小名,然后喊他的妻子女儿出来。我的小妹妹——父亲再婚以后的孩子——比我小十四岁。
  而父亲,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锋芒,不再与任何人针锋相对。也已不再冲动不再乱发脾气。
  虽然我的这个一直喜爱男孩的父亲直到最后始终没能得到一个儿子。但至少,至少他已经学会该怎样宠爱自己的女儿。他与他的妻子都是那样宠爱那个小女孩。我的小妹妹得到了他们所有的爱。小小的女孩是那样的任性跋扈。随意的向他撒娇耍赖。向他索取我想都不敢想的他的宠爱。
  我是那样的羡慕。可是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给出自己的爱。像我父亲一样宠爱这个小女孩。满足她的所有要求。这样一个生命,仿佛自己重生。得到所有的爱。父亲的,母亲的,以及我这个不在一起生活的姐姐的。只是她还这样小,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幸福,被所有的人爱。
  终于在回家的路上难过地流下眼泪。

暗伤

右手食指的指甲上有一处暗伤。一处被门夹伤的痕迹,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伤口。

青紫的颜色,十分可怖。

这也是对生活无能为力的证据之一。

因为没有什么多余的可做。只能等时光从我指间流过,催出指甲。

不过也许我该庆幸,至少它是看得见的伤痕,就算所费需时,至少可以痊愈。而那些看不见的,躲在记忆的死角,永远搁浅。

徘徊在回忆的十字路口

  翻看从前的旧照片,想找些合适的放到相册里。然而半晌仍旧不得要领。照片已经少得可怜,且风景居多,人就寥寥可数。并非出行的机会不多,而是没有拍照的习惯。

  六月回国,与莎一起去上海。看见狂拍风景的我,有人提醒说,该拍你们自己才对,人在景里,才能向别人证明你有来过,否则不如上网找图好了。当时我只笑而不答,在莎的微笑里拍过数张照片,笑容僵硬,连背影都是虚的,仿佛不是自己,一碰就会碎。其实,走到哪里,何须证明。证明这种东西,留给自己就好,拍下风景,不过是让自己可以重温那样的情境。而背对着景色摆pose的自己,又该怎样记住本该透过镜头进入眼睛的一切?也许这样说是无理取闹了一些。那么,就请容忍我,让我在这样还可以无理取闹的年纪再任性几次吧。

  在上海的第二天,我们临时起意决定去附近的城市玩耍。第三天,我们起了大早,几乎是到了火车站才决定要去无锡。哪知上海天青气朗,可无锡却有些阴沉,空气里有湿润的水气。细雨在中午时分落下,并在我们的船驶到仙人岛时达到了高潮。在从仙人岛回鼋头渚公园的船上,我终于得到了旅行中唯一一张笑容灿烂的照片。笑到脸几近变形,只因风景太美。暴雨过后,湖上的薄雾散去。那天所有的照片都有氤氲的水气,唯有那张简单干净,有种没心没肺的灿烂。

  不用依靠照片,我的记忆依然清晰。不过我也知道,回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因为有想像修补,所以几近完美。于是我们渐渐成了依靠回忆活着的人,永永远远被回忆愚弄。

失眠

明天要早起打工。早早便上了床,却迟迟不能入睡。在寂静的夜里一个人唱“还是会寂寞”,恰好的寂寞,恰好的感觉。这样小小的寂寞,不会有人理解,亦不需要有人理解。

怎么也登陆不上的MSN。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图标跳动闪烁。无能为力。

睡在床上就会不自觉地抖脚。忽然想起曾无奈地对飞说,别抖了,抖得我心都慌了。她却无辜地看着我说,有躺在外婆的摇篮里的感觉。想到这样的往事,还是可以笑出声来。彼时我们都还天真无邪。哈,用我现在的话来说,这样形容自己很有些无耻。然而还是要说,彼时我们都还天真无邪。

有些时候不能相信自己会变成如此,满脸冷漠,烟不离手。不过二十二岁,已有了经年不褪的黑眼圈,映着苍白的脸色,十分诡异。彼时笑容单纯的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能由于敏感,所以对微小的怠慢也不能容忍,睡觉睡到莫名其妙哭了,不知道是不是疯了。其实,我希望自己可以在伤心时微笑,开心时流泪。然而很难做到。

有人说,看一个人有没有故事,只要看眼神就可以得知。而我看不清自己的眼神,是从容还是惶惑。

有些人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只能拿来怀念,在一起只会掉眼泪,分开后一想起还是会掉眼泪。而有些人永远只让你笑,在一起时呵护你,所以就算分开以后想起的也都是美好。

  其实,有人为自己哭,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既惶恐又安慰。因为不希望看到别人为自己这么困扰,然而,又可以自怜地体会到原来自己还有人在乎。因为被人需要,被人思念,真的是一种很好的感觉。

  人心真是极难猜测的一样事物,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他究竟有多爱,他的底限究竟在哪儿,他心里是否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他的不奈究竟是本性抑或敷衍。想得太多难免不安。然而不想又实非本意。

  有时觉得自己很自私,时时希望被人爱护。而那些曾经爱过的人,就算不再爱,就算分开了,也希望他永远记得自己。可惜男人多半是现实主义者,不爱就是不爱了,转过身就可以爱上另外一个女子,一样也那么细心呵护,一样也那么温柔体贴。偶尔想起你的任性也许还暗自庆幸自己已经不爱。不过,换而言之,也许我们也该庆幸,还好男人都是这么不长情的动物,所以就算以前有多少女友,现在疼的毕竟是自己。这也许就是矛盾的所在。

  发现旧时爱过自己的人现在已经有了新欢,虽然祝福多多,但心里难免会有抑郁,彼时为我牵肠挂肚,而今相思已付他人。哈哈,多么趣致。心里明明没有爱情,却还想霸道地占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关怀。这也许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小小自私情结。还好现在是幸福的,不至于在这样的时刻自怨自怜。不幸福的时候听闻旧情人的花边新闻,抑或蓬头垢面的与其及其新女友在街上碰面都是尴尬而悲哀的时刻,还好我没试过,亦都不想去试。